导论 远方怎样成为一个地方

从莫斯科看去，远东是一片辽阔的东方；海参崴的航路接着中国、朝鲜与日本。勒拿河下游的居民面对北冰洋，堪察加的渔民随着鲑鱼回游安排劳作，黑龙江沿岸的城市依靠河流、铁路和邻国市场。这些地方怎样归入同一国家，又怎样维持各自的生活，是本书要追问的事。

俄罗斯到达太平洋，是近代世界最显著的领土扩张之一。哥萨克追逐毛皮和贡赋，商人寻找销路，官员经营边防，海军寻求港口，移民盼望土地，囚徒被押往远方。他们所走的路有时重合，目标却各不相同，也没有人知道后来全部的国界将划在哪里。几代人的目标交错：建堡获得追认，远征遭到抵抗，据点因补给困难撤退，帝国的东方轮廓就在这些进退中形成。后来成为国界的地方，当时仍有多种走向。

本书从十七世纪写起，以俄罗斯远东为主体，向西追踪东西伯利亚的联系，向海上追踪东北亚与北太平洋的往来。今天远东联邦区的十一个联邦主体，是当代行政与统计范围；早期历史更多依流域、交通走廊和海域展开。布里亚特和外贝加尔于2018年划入远东联邦区，其历史联系仍横跨东西两面。[M02]

远东史的研究长期在几种解释之间摆动。斯蒂芬的区域通史提供了按时期串联全区的骨架，福赛斯更重视西伯利亚原住社会与殖民结构，乌尔班斯基从边界两侧的村庄生活入手，说明界线怎样由地方社会与国家共同经历，琼斯则把北太平洋的海兽捕猎与生态变化写进扩张史。[B01；B02；R01；B03] 德米特里申1980年的研究史述评梳理了关于东扩动因的几种竞争解释，并提醒后来者：这些解释各自取材不同，不能简单相加成一个总因。[R16] 俄文研究多依行政与军事档案，日本研究长期关注北太平洋航道与岛屿交涉，中文研究则反复讨论条约性质与边界形成。[B07；A12；R05] 本书不打算在这些分歧中选定一个总因，而是按问题分别说明证据支持到哪一步。

本书使用的材料可以分成几类，各自能证明的事情不同。条约、谕奏和外交文书能确定文本怎样写成、各方如何解释，边界在村口怎样执行却是另一层问题；地图、勘测与旅行记能显示路线、据点和地理知识的变化，其中的方位与里程常有误差；人口、财政与生产统计能给出量级和趋势，其口径又随机关、年份和行政边界而变；口述、回忆与文学能呈现当事人的经历与感受，不能当作逐项事实的清单。四类材料互相校对，一件事才说到可核；只剩一类，宁可写“待核”。条约线、军事到达、行政建置和居民实际生活也分开登记，因为它们并不在同一时间发生。

疆域取得以后，经营才刚开始。驻军要粮食，移民要住所，矿山要工人，学校要教师。铁路穿越冻土，补给赶着航季，家庭盘算下一冬的口粮。国家可以命令一条铁路开工，铁路却不能奉命消除冻土和距离；政府可以许诺优惠，家庭仍要计算下一冬的开支。一纸命令落到这些事务上，才显出国家在远方的实际能力。

1858年俄国取得黑龙江左岸，1860年取得乌苏里江以东沿海，1867年又出售阿拉斯加。同一帝国在两处估量成本与风险，作出进取和退让的选择。苏联随后以国家订货、住房和公共供给支撑北方建设。各代人的判断，建立在各自掌握的信息、愿付的费用与对战争、市场的估计上。

哈巴罗夫、穆拉维约夫、清廷诸臣与斯大林，都在书中。他们接到的报告、发出的命令和能够预见的后果，是评价其得失的依据。组织才干见于行动，侵夺、屠杀和强迁的责任也落实到决策与执行；有本领不免除责任。政策失败之后，当年那些顾虑是否多余，仍要单独看。评价政策的选择，则须回到当年的资金、兵力、技术与政治处境。

本书保留历史爱好者会问的问题：俄国若绕过黑龙江，太平洋事业怎样维持？科雷马若采用自由招工，黄金开采将付出怎样的费用？苏联若选择较少的永久聚落，北方建设又会怎样展开？设问要有船路、劳力、资金及制度条件相配，借此比较不同选择的代价。

全书前六章按时间叙述，从山河与既有社会写到冷战前沿；后四章转入人口、资源、转型与2027至2035年的开发条件。结语收拢几处仍有分歧的解释；附录备四表：年表、条约与勘界、地名对照、人口经济底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