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河海洋与既有社会

河流把地方连接起来

在铁路以前，北亚的许多路是河。船载着人、粮食和货物顺水而下，到了分水岭，便要拖运、弃舟或改用牲畜，再进入另一条河。山间驮路限制货物重量，冰封与融冰决定通行时间。俄国人向东方推进，便在南北流向的河网之间逐段寻找接续的道路。

勒拿河从贝加尔湖附近的山地北去，贯穿雅库特，注入拉普捷夫海。雅库茨克居于这套河运世界的中部，联络上游，并向阿尔丹河及东北伸展。1632年建立、后来迁址的勒拿堡寨，成为俄国继续向北、向东行动的支点。早期记载中的贸易、官署、人质与毛皮贡赋，显示河运与统治已经相连。[M03；F101]

远征与长期驻守各有难处。据点每年需要粮食、铁器和火药；当地供应薄弱，费用便落在上游的运输者身上。山间驮路中断，鄂霍次克和堪察加就要等候下一次转运。帝国到达一处地方以后，还得学会逐年供养它。

黑龙江把中国东北、外贝加尔与太平洋方向联系起来，部分沿岸适于农业和定居。松花江、乌苏里江又接入南方的生产与人口。俄国官员看中这条通道，正为改善东方补给。河畔早有居民与政治秩序，俄国的供应设想遂成为与沿岸权力交涉、争夺的事务。

随季节改变的道路

居民使用的交通图随着季节改变。有些河面封冻后可作冬路，融冰前后又有难行期；夏季航运把燃料、粮食和设备集中送入。补给必须赶在有限航季完成，地方也要储够漫长冬季所用的东西。

多年冻土尤其考验建筑。植被、排水和保温改变，地下冻融随之变化；房屋、管道和路基带来的热量，又影响自身基础的稳定。建设时的保温、排水与基础处理，以及日后的持续维护，都是居住成本的一部分。

勒拿河三角洲的影像中，湖泊、汊流和洪水冲刷地带交错分布。NASA的影像说明及阿尔弗雷德·魏格纳研究所的长期观测，展示了水文与冻融变化共同塑造的地貌。[M04；M05]

气候的困难各地有别：内陆严寒，海岸多风暴与雾，山区积雪深厚。用一个最低气温排列城镇的困难，常会排错次序。南部农区还要应付洪水、湿地和短促农时。家庭储备燃料，船只寻找避风港，农户赶着播种，一年的劳作都受这些时限支配。

提前运到一船燃料，可以减少整个冬天的危险；晚到几周，地方就得另寻昂贵的补救办法。移民错过播种，便要等候下一年收成。矿区的全年账目，也要包括航季补给和越冬费用。远东的历史，总有一部分要按冬季、汛期和航季来读。

南部森林与农业走廊

乌苏里与锡霍特阿林山地周围，受季风影响的温带森林中，针叶树与阔叶树混生，南北动物在同一片山林中出现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以这种交汇说明遗产地的生态特征。当地的林业、渔猎、农业与自然保护，也因此有了区别于北方的基础。[M06]

农业支持更多常住人口，也使南部在远东历史中占有较重分量。军队、城市和工厂需要粮食与日用品，农区、河谷、铁路和港口逐渐接合，人口随之集聚。移民眼中的一些荒地，原是当地居民放牧、捕鱼、采集和往来的生活范围，土地分配也就带来新的争执。

森林的采运受山势、河道和季节支配。道路与采伐改变流域，影响下游渔场；国家和企业划定林场，也会重划居民取得食物、药材和猎物的范围。

南部走廊又邻近东北亚的生产与市场。中国东北、朝鲜半岛和日本的移民、商贩、劳工与海上运输，为俄国港口提供供应。地方雇主需要这些联系，边政机关则常从安全与臣属关系衡量它们。供应和边防之间的争论，贯穿此后数代人的经营。

河谷与港湾提供便利，军港选择、边界安排和国家投资决定了道路及城市的具体位置。港湾好不好用，还要看维护、人手和通信；这些跟不上，便利就是负担。同样的自然条件，在不同投资与制度下会形成不同规模的城镇；南部城市就在这些条件相接的地方逐渐兴起，本书关注的是这些选择怎样被作出。

北方与海上的几种生活

从雅库特往东北，进入科雷马和楚科奇，生计的组合再次改变。驯鹿提供肉、皮张和运输，各群体的饲养规模与用途有别。沿海捕猎海兽，河流提供鱼类，内陆经营放牧与狩猎，海岸村落和内陆营地通过交换互通物产。

季节移动有反复使用的路线。河口、山口与营地，连着捕鱼、越冬和迁徙的知识，构成大于单个村落的生活范围。官员按永久房屋登记人口，很容易漏掉这些联系；后来的集中居住和土地分配，也会切断原有路线。

中部雅库特的马、牛、草场和储草劳动，形成了有别于驯鹿放牧的年度安排。当地称作阿拉斯的草地洼地，长期用于放牧和居住。冬季住所与畜舍相接以保暖，夏季移向草地，赶在短促季节中割草、储食。家庭劳动与房屋朝向、草地利用，就此组成一套适应严寒的生活办法。市场、定居及学校生活后来又改变了这些安排。[M07]

堪察加的火山、冰川、河流与海岸，在很短的水平距离内形成鲜明差异。鲑鱼从海上返回河流，给动物与人提供季节性食物。沿河家庭据此捕鱼、储食和越冬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遗产地的介绍，也着重说明火山地貌与鲑科鱼类的丰富性。[M08]

萨哈林、千岛、堪察加和白令海岸，构成一串间隔不等的停靠点。海獭皮、鱼类与海兽吸引远航，风暴、缺粮、船损和漫长冬季使经营充满风险。俄国跨向阿拉斯加时，船员、猎人和原住居民掌握的水道及生计知识，是航行得以维持的重要条件。

原有居民的名称与分布

按语言与生计，远东的原有居民大致可以分成几组。黑龙江下游与乌苏里江流域有那乃、乌尔奇、乌德盖、奥罗奇和涅吉达尔；萨哈林岛有尼夫赫、阿伊努以及鄂温克人的分支；雅库特中部是操突厥语的萨哈人；堪察加有伊捷尔缅、科里亚克和堪察加人；楚科奇半岛与科雷马河流域有楚科奇、尤卡吉尔、埃文和埃文基等群体。这些名称来自不同时代的语言调查与行政登记，边界互相交叠；同一人群在俄文、中文和日文材料里可能留下不同称呼，本书采用较通行的中文译名。[M01]

生计随地方条件分化。黑龙江与乌苏里江沿岸以捕鱼、狩猎和采集为主，辅以少量农耕；萨哈林岛沿海捕鱼、捕海兽；中部雅库特以养马养牛和割草为生；堪察加沿河捕鲑鱼；楚科奇与科雷马一带兼有驯鹿放牧、海兽捕猎和内陆狩猎。统称“游牧民族”，会把海岸和内陆抹平；按村界画活动范围，又会漏掉季节移动。[M01；M07]

这些群体之间并不隔绝。沿河的捕鱼人群与内陆的驯鹿人群交换鱼干、毛皮和铁器，沿海村落与内陆营地通过亲戚与贸易保持往来；冲突、通婚和收养也在其中。族群边界随婚姻、迁徙和政治归类而变化，不宜把今日的民族名录直接当作三百年前的户口册。

俄国的征收册、旅行记与后来的语言调查各有覆盖范围，十七世纪的原住人口没有可靠总数，现存估计差别很大。

俄国东来以前的居民与政权

远东人群长期迁移、交换、冲突和相互吸收，语言与群体边界随之变化。福赛斯的西伯利亚民族史开篇，以这种复杂性说明现代族名所能提供的线索。追索早期社会，还要结合当时的居住、语言与政治关系。[M01]

黑龙江流域同中国东北的王朝和边疆社会联系已久，贡赋、驻防、贸易和地方中介，构成各有层次的政治关系。东北又是清朝兴起之地，王朝对这里的重视具有特殊来历。驻防的人力与粮饷，则决定这种关切在各段河道落实到何种程度。

这些联系有具体的机构与名目。明代曾在黑龙江口一带设置奴儿干都司，清代由宁古塔、三姓副都统等经管，向当地头人征收貂皮，以绸缎、布匹回赏，沿线设驿站与卡伦。这些建置的名称、年代与辖域各说不一，执行程度也随驻防强弱而变。

当地领袖会抵抗、谈判，也会利用不同来客的竞争，借外来武装对付邻近对手。征收者借助原有权威组织贡赋，地方首领也可能靠国家支持扩大地位。武力与强制就在这些既有争执和合作中发挥作用。

交换带来铁器、布匹和其他商品，也常与债务、垄断及贡赋同行。家庭为取得所需物品，将更多时间投入某种毛皮捕猎；征收要求再把劳动系于特定货源。市场与统治，一起改变着居民的生计。

距离怎样成为政治问题

消息要经过许多交接，中央批复到达时，现场常已改变。地方长官因而拥有较大裁量，能够先造成事实，再请求上级追认。地方倡议、中央犹疑、个人冒险与国家批准，共同构成俄国东扩的过程。

居民向上级申诉，也要跨过旅费、语言与证人的障碍。翻译、驿站、账册和愿意受理的官员，决定受害者能把遭遇传到多远。定期运输与通信维持时，中央较易约束地方；线路中断，官员、商人和武装首领的权力便可能扩大。

军队同样受运输与供养支配。堡寨要容纳兵员并储备粮食，舰船要修理、储煤和补给。远东军事力量的强弱，在交战之前已有相当部分决定于这些岸上事务。

国家还用距离惩罚流放者、隔绝秘密地区。被押来的人失去迁居选择，主动来者则寻求土地、工资和机会。他们在同一城市劳动，拥有的权利与离开的条件各不相同。这些差别，也将进入当地社会的形成。

俄国武装沿河东来时，须向居民征取粮食、毛皮与交通知识，地方群体则估量抵抗、迁避和谈判的代价。十七世纪的设堡与远征，由此揭开新的争夺。

影像一 黑龙江畔的渔家

房屋、家人和劳动器具，将第一章的沿河生计落在一处具体住居上。原馆藏题名使用Goldi旧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