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第四章 定居 铁路与城市
《俄罗斯远东的形成与变迁》· 劳伦斯 · v1.4
国土上的日常事务
1860年以后,俄国在黑龙江—乌苏里地区转入划界之后的日常经营。沿江要落村,港口要建仓,官府要找到人——还得让人活得过冬。新哨所等候送粮的船,移民等候农具和口粮,这些接续决定驻守和定居能维持多久。国家取得土地以后,供应、耕作与办事机关,便成为经营这片地方的实际工作。
俄国行政机关逐步进入这一地区。阿穆尔州、滨海州及所属地方,各有居民与交通条件;1884年建立的阿穆尔沿岸总督区,又将若干地方置于同一上级军政机关协调之下。边防、迁移和区域事务汇入同一套办事层次,粮食、案件与土地问题,再由下面各地逐件办理。中央和地方的联系,也随着这些事务伸向村庄与港口。[R03]
军政长官的安排,须经翻译、文书和基层中介落到地方。分地碰到旧有使用关系,征役碰到农时,案件又涉及各类臣属。总督区把这些事务汇到上级机关,地方办事者再逐项交涉:有时容许例外,有时用统一规章裁决。制度在村庄里究竟怎样运转,便取决于这些具体办理和当事人的应对。
哥萨克聚落是治理的重要组成。居民负有军役,又要种地和供养家庭。沿边与交通线上的村庄,为巡守、邮传和军事行动提供接续,国家也能从中征集人员。家庭要在农务和军役间分配男丁、牲畜与时间;男人出役以后,田地仍要耕种,留下的家人往往承担更多劳动。
部分早期哥萨克迁移带有强制性质,安置也较仓促,后来又有来自各地的补充。国家按边防人户安排迁徙,一些家庭的旧有生活因此中断。抵达以后,有人依靠亲属和邻里取得粮食、经验与帮助,逐渐扎根;各户的牲畜、劳力和互助条件,也使同一军政安排产生了各异的家计。[R11]
移民从出发到立业
俄国希望更多农户迁来,以增加常住人口、供应粮食、形成市场,使新取得的土地有较稳定的定居社会。愿意远行的家庭,则要先处理家产、支付路费,安排途中和到达后的生活。疾病、误了农时和积蓄耗尽,都可能改变迁徙计划。国家对人口的需要,要经这些家庭的筹划才能变成实际出发的人。
农户离乡以后,还要经过漫长的安置。出发以前,要决定谁先走、带什么,是否卖掉牲畜;到达以后,要有住处、农具、种子,找到可以耕作的地方。政府可能为其中几项提供帮助,余下的仍要家庭筹措。能够抵达,已经花掉一部分积蓄;真正要开始生活时,恰是最缺乏余裕的时候。
1861年规则以土地、税役优惠吸引迁入,旅费与立业费用主要由农户自筹。土地和税役优惠减轻长期负担,出发和到达时的农具、种子、口粮,则需要现款实物。国库援助的多少,因而直接影响积蓄较少的家庭能否成行、抵达后能否开办家计。[R12、N202]
1883年起,有组织的海运把新家庭送往南乌苏里地区。先行的国费运输,包含从敖德萨出发的免费船程与抵达后的立业帮助。1886年政策转以能自付船资、备有立业资金的家庭为主,例外国费援助仍有保留。国家在增加迁入和支付安置费之间作出选择,船程组织与家庭资力共同决定谁能登船。[R12、N202]
这些迁移究竟有多少人,现有材料只能追到几个节点。1883年以前,迁往阿穆尔的农户多经西伯利亚驿道分期出发;1883年以后,海路成为南乌苏里的主要通道之一,1886年的政策又要求移民自付船资。出发人数、抵达人数与中途返回者分属不同登记,缺少连续的分年序列;本书未取某一年的海运人数,也不用总数乘比例推算安置成效。
第一次可比的合计来自1897年普查:阿穆尔州、滨海州、萨哈林岛与雅库特州合计641,635人,其中雅库特州269,880人。[C229] 这个数字包含原有居民、驻军、流放者与移民后裔,不是移民人数;它提供的是十九世纪末边地社会的一个总量参照。此后到1917年,移民、季节劳工与跨境来人的增减,仍只有地方登记和年度报告可查。
外来劳工的规模同样难以计数。华人、朝鲜人和日本劳动者随季节进出,有的只在渔汛和建筑季停留,有的长期定居;帝国统计按臣民身份、宗教或居住地分类,同一个人一年内可能被记入不同类别。这些劳动力已进入港口、铁路、建筑与农业,可核的连续数字仍缺环。
份地标准与土地分配也需要分开看。1861年规则把土地与税役优惠写进条文,适用于阿穆尔与滨海地区;具体份地面积、发放办法与适用对象随地方和年份调整,条文与执行之间的差距,是安置费用难以估算的原因之一。[P07;R12]
迁来者来自帝国各省,族属和信仰也有差别。俄罗斯族、乌克兰人与白俄罗斯人,带来原乡的种植、建屋和互助习惯。统计中的同一移民类别,容纳着这些各有经验的家庭。熟悉寒冷农时的人,惯于另一种土壤作物的人,到达以后各自要调整耕作与生活办法。
迁来者带着原乡经验,仍要学习眼前的排水、霜期和作物安排。先到者、邻近居民和亲属网络,可以帮助新户寻找适合建屋的地点,取得种子,或在缺粮时暂借口粮。这样的互助跨越官府划定的理想移民类别:邻国耕作者所熟悉的地方生计,也会成为俄国新户赖以立足的知识。
土地附近的市场会改变安置结果。余粮卖出以后,家庭较容易取得盐、铁器和布匹;距离过远,运输费用可能吞去收益。参与交易既要有通路,也要有可售的余粮、运货畜力和临时开支。农户怎样把田地与集市接起来,便成为定居之后继续筹划的家计问题。
先来者与后到者的处境逐渐分化。便利地块先被占用,后来家庭可能走得更远,承担更多清理和运输费用。先到者凭积累的牲畜、信用和关系,也可能取得租佃与雇佣优势。移民社会就这样形成了内部高下:到达的早晚、携带的家产与可以求助的人,都可能改变一家人立业的速度和此后的经营。
有的家庭回流,有的改往城镇或别处,分地之后还要继续寻找合适生计。考夫曼记载,阿穆尔谷地一些地段先被哥萨克聚落占据,后来的农户转向结雅河和布列亚河流域。先占地与后迁入改变了各户的选址。留下多少人,既取决于农户筹划,也取决于国家把他们送到何处、当地还有什么可经营的土地。[N202]

土地归谁与谁在耕种
在帝国官员设想中,辽阔远东可以容纳大量移民。分到每一户时,水源、地势、交通与既有使用关系才显出具体约束。原有居民的渔猎、季节移动和共用地段,可能只见于口述和惯例。官府按固定农田和登记姓名认定土地时,这些使用方式便容易落出清册,被划作可以处分的空地。
国家重新测量、划分和登记,可以裁断旧争执,也会制造新争执。长期使用的地段可能划入移民安置范围,惯例中的权利须改用官府认可的文书证明。原有居民因而要为自己的居所、渔猎和季节通路另作交涉。所谓整饬土地,也包含一场由登记规则重新分配权利的过程。
齐豪斯研究阿穆尔土地关系,比较了朝鲜移民、江东居民和原住人群的处境。耕作要获得承认,须经过各自身份与管辖关系的规则。部分朝鲜移民通过成为俄国臣民取得较稳定的定居和用地地位;江东居民则依托条约保留的清方管辖,保障的兑现又取决于两国交涉与地方执法。[R04]
归化改变取得土地和居留的条件,迁移者也要顾及亲属、贸易与旧有联系。俄国身份可以同原来的生活网络并存;保留旧身份的人,则可能承担租约与居留变动的风险。官府用登记辨认臣属和忠诚,农户用这些选择安排一家人的土地、职业与往来,两套考虑在同一份手续中相遇。
租佃使土地登记与实际耕作分成两层。一块列在俄国臣民名下的地,可以由外国农户经营;持地者收租,耕作者投入劳力、工具与农时。官员登记土地归属,雇主计算收成和租金,实际农户则承担生产过程。几种关系叠在一起,才构成这块土地的经营。
租赁把有地而缺劳力的人,同有经验而缺持地资格的人接在一起,双方风险由各自身份分配。租约改变或行政收紧时,耕作者可能丢失多年投入;持地者通过转租取得收入,也可能把生产困难交给佃户。市场维持了耕作,原有权利差别又继续影响所得和风险。
外国居民长期租地,在一些官员眼中又成为领土安全问题。国家掌握疆界和名义管辖,地方生产依靠境外来人的劳动,两种关系在这里重叠。官府把租佃称作危险以后,城市和乡村仍要寻找粮食与劳力来源。一次排斥性的决定,因而会牵动本来正在运转的经营网络。
江东居民的例外尤其尖锐。他们住在俄方新取得的范围之内,依条约仍同清方官员保持管辖关系。土地争议涉及耕作、臣属和主权。俄方要求统一管辖,这项例外便日益成为官府眼中的障碍;居民援引旧有保障,又容易被视为妨碍整饬。政策对同一安排的态度变化,把长期居住的人推入新的危险。
邻国来的劳动者
中国、朝鲜和日本居民参与南部远东的种植、采金、运输、建筑、零售和服务,维持生产与城市生活。各群体的职业和家庭形态各异:有人携家定居,有人季节往返,有人长年做生意,家眷仍住在边境另一侧。他们把当地用工、消费与邻国村庄和市场连接起来。[R15、R10]
按季来做工的人,可以年年支持同一行业;把家庭留在故乡的商人,也可以长年维持货物与信用网络。这些流动者按农时、工程和市价安排往返。国家偏重常住、可征役的人口,雇主则需要在适当时候到来的劳力,迁来与留下因而各有条件和用途。
地方官可能一面抱怨外来人口过多,一面又怕工程缺工;雇主要求限制竞争,也会为保留熟练工请求例外。几项任务的利益在此冲突。劳动者须随政策松紧重新计算居留期限和收入,原先已经安排的农时、工约与返乡计划,也可能因此改变。
华人商人、农户、雇佣工人与临时谋生者,资本、关系与处境各异。把他们一概描述成一个向外扩张的民族力量,恰是当时许多恐惧性叙述最省事的办法。这样一来,雇主与工人的争议、官府与商人的交涉,都可以被改写成一个国家正在蚕食另一个国家。
国籍被当作危险凭据时,普通居民便可能被要求为国际冲突自证清白。昨天受雇运货、种菜的人,今天可能进入战时机关的驱逐名单。雇主掌握工钱与聘用,官府掌握居留与遣送;多年交易形成的信用所能提供的保护,也受驱逐权牵制。
朝鲜移民通过归化或保留原身份,形成各异的土地与居留地位。他们又因共同耕作、相近语言和亲属关系构成社群。一个人的文化联系、日常合作与法律身份,因而各有来路,也会随政策和家庭选择改变。归化手续改变法律资格,村庄与城市中的交往也持续塑造其生活位置。
日本居民使城市生活与俄日关系直接相接。商铺、服务、社团和母国联系,都有日常功能;战争到来,这些联系也可能被机关视为嫌疑。敌国居民的分类会迅速改变居留和经营条件,个人多年积累的信用,从此要在新的战时规则下重新求取承认。
家庭、商铺与季节劳动,使南部远东从形成之初便有跨境成分。国家机关和俄国新户依靠邻国劳动者、海外商路,地方官担忧的外来人口也在种粮、供货。战时限制人员往来,便会改变这些日常供应;官员要在警戒、用工与物价之间作出具体取舍。
军港旁的商店与关税
海参崴1860年设为俄国军事哨所,1871年被确定为主要军港。驻军、船员、建造和补给形成需求,把海岸城市同国家战略连在一起。军港的食物、材料和日用品,许多要靠腹地与海上贸易供应。使它持续运转,便要维持商人、船员、农户和港口劳动者共同组成的供给网络。[P14]
港口扩大,街道、仓库与商铺增多。军人、船员和工程承包带来购买力,商人取得订单,雇工领到工资。拨款停顿、部队调动或战争改变航路,也会冲击生意。国家支出于是进入城市的经营节奏,商号既要经营顾客,也要留心军政机关的订货与付款。
输入外国商品,是早期城市供应的重要来源。远离欧洲俄国使国内物资运费昂贵,海运进口在许多货物上更为合算。免税贸易帮助维持这种供应,也激起帝国经济与地方利益的争论。税则关系到消费者价格、商人利润和国内产品的销路,各方又借讨论关税争取代表本地利益的资格。
1907年的争论,把这种代表权之争摆到台前。一部分自称代表俄国商人的与会者要求取消免税制度;支持保留的一方,被指含有大量外国企业代表。双方围绕税则和谁能代表俄国地方利益相争,国籍语言成为争取政策的工具。图尔宾对这一争论的研究,也揭示了经济要求怎样借民族主义措辞表达。[A16]
关税争论把几种利益摆到一起。内地生产者希望远东买自己的货,地方消费者希望物价较低,进口商希望保留通路,俄国商人内部也各有竞争打算。各方借巩固边疆的名义提出方案,又争取按自身条件分担费用、取得收益。爱国措辞成了经济交涉的一部分。
军港还要解决取水、道路、住房与卫生。商店供应日用品,房屋与医疗另需持续支出,远处农户还要把粮食运进港口。商铺、菜地、装卸和家庭劳动共同维持城市,财政拨款承担其中一部分。港口贸易、市政建设与家庭开支,分别影响居民怎样生活。
海参崴朝向海上货源,阿穆尔沿江农业又有自己的运输和市场。港口消费者、进口商、内地生产者与远处农户,因而会从同一税则中承受各异的价格和运费。各方的经营依托各自通路,国界之内的利益争执,也由这些具体差别形成。
铁路穿过的国界
1897年乌苏里铁路投入运营,连接海参崴与哈巴罗夫斯克,港口同黑龙江流域有了铁路通道。欧洲俄国至太平洋的全程运输,还要接上其他线路、渡河设施与运营组织。沿线车站先成为转运节点,逐段建成的工程与车辆调度,再把这些节点接入横贯大陆的运输。[P08]
东清铁路经过中国东北,缩短了远东路线,也把俄国资本、护路武装和经营权带入中国。沿线出现雇佣、商贸和新聚落,公司持续同地方机关交涉权限。人们获得工作与经营机会,俄方也借公司权益扩展政治控制。铁路的地方收益与侵入中国主权的责任,都在这些行动中留下了记录。
铁路企业掌握经营和用地权,这些权限仍在中国主权范围内发生。俄国国家、公司与中国地方机关各自提出治安、征税和土地要求,强势的一方也可能越出原有权限。商人和雇员要在这些交涉中安排业务,规则常随现场力量与机关裁决变动。
铁路使俄国更深地牵入中国东北。以保护交通为由扩大武装活动,又增加了线外需要驻守和干预的地方。商业据点、护路力量和国家安全要求相互推展,原先有限的经营逐渐承担更大的政治目标,设施的保护也成为帝国继续进入的理由。
列车开动以后,煤源、机车维修、工钱和装卸地点便成为每天的经营事务。它们决定一条线路能承受多少运量、怎样配合军需与商贸。麻田雅文从燃料切入东清铁路,展示了地图上的钢轨怎样依靠矿山、市场和供应合同运转;铁路也因此同沿途的资源经营紧密相接。[R02]
军运优先可能排挤普通货运,农户也要按合适价格及时出售产品。铁路怎样分配车辆、安排装卸,会改变地方运费和供应。国家增加的运输能力,便通过这些调度决定,分别成为商机、等待和战争动员的负担。
车站之外的道路,决定干线便利能够到达哪里。近站地区较易形成集散和服务,更远村庄须靠畜力、季节道路与水运接续。同一条沿线上的村庄,到市场的实际距离因而有很大差别。铁路收益沿这些支路和转运点分布,站间的钢轨把运输接起来,各地仍要经营最后一段通路。
路基、桥梁、木料、装卸和维修,又组织起一批筑路者与铁路工人。有人随工段迁移,有人在站点留下,新的工资收入同事故、疾病和工程结束后的失业风险相伴。铁路带来发展机会,工人能否把机会变为稳定家计,还取决于雇用和安置条件。

1900年的驱逐与屠杀
1900年,中国北方战乱波及边境,海兰泡已出现流言与排华暴力,清军从对岸炮击又加剧恐慌。阿穆尔军事省长格里布斯基下令集中、驱逐当地华人,警察、军人和部分居民参与。许多人被赶入黑龙江淹死,途中又有杀害与抢掠。江东各屯居民也遭驱逐和致死暴力;其条约留居与管辖关系,同海兰泡城市华人有所不同。[R04、N203]
1910年《欧洲通报》据司法调查材料报道了驱逐变成屠杀的经过:押送队到达江边,以枪击、刀斧驱迫居民入江,渡水者靠泅游求生,大批人因而淹死。格里布斯基在调查中把自己的命令解释为遣送,实施方式交由警察办理。批准驱逐和组织渡运,是省长掌握的权力;直接杀害平民,是执行者做出的行为。两层责任都应追究;死亡总数与直接命令证据仍不完整,批准驱逐与组织渡运的责任仍可逐层追究。[N203]
事后省长、警察与军方的报告相互抵牾。船有多少,谁负责征集,谁应到场,成了卸责的争点。初报对死者含混其词,向高层解释时才逐渐增添细节。这些文字揭示了驱逐后的瞒报和自保,也留下批准驱逐、渡运失职与现场杀害的责任线索。省长须回答决定与组织的问题,开枪劈砍者须回答自己施行的暴力。[N205]
条约留居权要靠机关守约和危机中的实际保护维持。江东居民持有约文中的保障,面对的是要求集中管辖、随后动用武力的地方机关。土地与臣属争议,又使驱逐加速了原有安排的瓦解。昔日可以援引的例外,被执行机关停止遵守,居民便一并失去居所和申辩的依托。
海兰泡与江东的居民多年参加地方生产和城市经营。雇主缺工人,商店缺顾客,机关缺的却是“可驱逐的名单”。三样需要在同一条街上并行。市面上的依赖与行政掌握的居留权分开,前一日积累的信用,可能在后一日的命令中失去保护作用。国家暴力就这样摧毁了许多原本相互需要的地方关系。
据《欧洲通报》记载,调查最后以行政处分结案,主要责任人免职或受短期拘禁,处分远轻于大量平民死亡的后果。公开揭露使俄国社会听见了反对暴行的声音,受害家庭仍要为财产、家属和重新谋生寻找出路。官员的行政结案与居民的实际救济,是这场惨案延续下来的两项事务。[N203]
战争考验远东经营
日俄战争要求远东的交通、驻军和工业承担大规模作战。部队要在指定时间集中,军需须接上车站和港口,基地还要供舰队整修与行动。许多战前设施原为较小任务建设,战争骤增的需求使瓶颈尖锐起来。前线能持续投入多少兵力,因而受运输、仓储和供给组织制约。
彼得堡向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扩大行动,补给线随之延长。驻守、护路和港口经营各有直接理由,合在一起便增加防卫范围。目标不断增多,供应随之承压,前线更难承受长期大战。交通瓶颈、外交决裂和作战失误各有作用,又在战争进程中相互影响,共同构成俄国败战的背景。
维特推动融资和铁路建设,把经济影响同俄国在中国东北的地位连在一起。他留下具体设施,也使国家承担经营与保护责任。公司权益、线路安全与更大的政治控制,因而逐渐相接。评价其选择,要看当时接受了多大承诺、准备了多少手段,又怎样在交涉中使用这些权益;战败则使前期承诺的代价集中显现。
战争给地方带来军需订单,也占用车辆和劳力。商人可能靠采购增加收入,农户要重新安排运粮和耕作,雇工则随工程与军队调动谋生。有人获得新市场,有人丢失旧生意,还有人因敌国居民的分类而离开。需求增长与家庭损失,在同一场战争中分别落到这些人身上。
战争打断迁移,家庭出发与抵达都须服从航运、铁路和局势。战后重新招募时,先到者已经形成租佃、耕作与信用关系,后到者的分地要同这些使用办法衔接。新的安置计划进入的是正在经营的村庄和地块,原有居民的投入也要逐项处理。政策急于提高迁入数字,可能把这些事务留给地方和迁入家庭承担。[R11]
俄国失去旅顺等中国东北战略支点以后,海参崴的重要性上升。败战可能促使国家增加远东投入,加强沿线戒备,并鼓励俄国臣民定居。每一项安排仍要筹措实际供应;若排斥外来耕作者造成粮食和劳力短缺,驻军、工程和市面也要共同承受。军事开发的范围越大,用人和供给的选择越相互牵连。
1916年,哈巴罗夫斯克附近的阿穆尔铁路桥开放,经俄国境内连接远东的路线取得重要接续。部分运输由此可以改走本国线路,减少对中国东北铁路的依赖。工程人员与劳动者把桥梁和长距离线路接了起来,通车时的俄国也已卷入世界大战。新通路接入的是战时的全国交通,营运、维护与车辆调度都要在这一形势下安排。[A17]
革命以后,各方继续使用和争夺这些铁路设施。新线路增加了运输选择,帝国又深陷战争、财政和统治危机。桥梁的运转依靠线路接续、维护与调度,政权的存续牵涉战争和社会关系。设施能够传给后继者,修成它的国家也可能在另一场变局中瓦解。
走廊形成之后
到1917年前夕,黑龙江—乌苏里地区的机关、村庄、城市、港口和铁路,已构成比十九世纪中叶密集得多的联系。国家任务增多,居民谋生办法也增多。持续投入、迁入农户的劳动、原有居民的经营和邻国来人的技术与货物,一同形成了这条走廊的日常运转。
土地、入籍、服役与居留,越来越直接地进入日常生计。原来各自经营的居民,要按国家分类取得手续和承担义务。分地、雇工、交易与战争动员,都据此安排各人的位置。河流与界牌标出疆界,官府的登记和裁决又把边界带进家庭,一个人的身份也因此影响其居所与收入。
道路、港口和桥梁留着建设者的劳动,土地侵夺、驱逐与致死暴力也留下明确责任。帝国力量增长时,居民的保障仍按臣属、族别和地方机关的处置分出高下。
影像三 阿穆尔铁路桥施工

桥墩、钢梁和水上施工设施,把第四章的铁路接续还原为一项逐段完成的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