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一九四一年日本的战略选择

中立条约与日本的战争布局

1941年，日本仍在中国作战，希望取得南方资源，也保留着满洲的对苏军事准备。边境战争暴露的火力、运输问题尚未解决，德国进攻苏联又使北方战争显得有机可乘。一年之内，中立条约、秘密动员和开战方针先后改变了关东军的任务。日本最终向南方开战，留在北方的大军仍须继续供养。 ^〔1〕

4月13日，日苏在莫斯科签署中立条约。第一条约定和平友好及相互尊重领土完整、不可侵犯；第二条规定，一方成为第三国军事行动的对象时，另一方在冲突期间保持中立。条约经双方批准生效，期限五年；到期前一年未提出废约通知，就自动延长五年，并规定在东京交换批准书。同期美国外交报告记载，条约于4月25日生效。^〔2〕

同日另有一份声明，苏联承诺尊重“满洲国”的领土完整与不可侵犯，日本对蒙古人民共和国作相应承诺。日苏把各自支持的政治实体纳入安排，争取自身边境稳定，也使中国东北与蒙古的政治地位成为两国安全交易的一部分。具体边界和驻防仍通过交涉处理。^〔3〕

条约为日本提供了可以援引的北方保障，领导层仍打算同时经营中国、南方和北方的利益。每个方向都要求部队、运输与物资；选择一种战争，还要决定其他方向准备到什么程度。德国攻苏以后，这个取舍从长期计划迅速变成开战时机的判断。

七月方针怎样变成关特演

6月22日德国进攻苏联，日本参谋部门随即评估苏军远东力量将被削弱到何种程度。六月方案把日军集中、苏军主力西调和当地作战条件联系起来，以苏军远东兵力显著减少、日军取得攻击优势及完成输送展开为发动条件。参谋人员曾以对方兵力减半作为判断尺度，同时考察火力、机动与筑垒地域。^〔4〕

7月2日御前会议通过的国策要纲，将中国战争、南方推进和北方问题并列。针对德苏战争，文件规定暂不介入，秘密整备对苏军事力量，待形势有利时以武力解决北方问题。判断又同对美英战争的基本态度相联系。北进在这里是一项等待条件成熟的选择，南方准备与中国驻军则继续消耗同一套国家资源。^〔5〕

日本对外表态保留了这种伸缩余地。松冈洋右7月2日向苏联大使说明，目前尚无改变对苏政策的必要，将来则视形势而定；随后给美国的答复声称，日本尚未考虑参加对苏敌对行动。公开维持条约与秘密准备武力同时展开，苏方必须依据日本实际行动判断其承诺可以维持多久。^〔6〕

关特演使军事准备具有了实质规模。中央7月7日、16日分两批下达动员命令，部队陆续征召、编成、补足并输送至满洲，整个过程采取保密措施。官修军史以增加约五十万人、十五万匹马概括规模，其中包括把既有部队补足到战时编制、调入两个师团，以及增配运输、通信、卫生和补给力量。人马与机关的集中，为作战预案建立了可以使用的组织。^〔7〕

这项准备由三个层次衔接。参谋本部确定方向和集中计划，陆军省组织动员与资源，关东军接收增援、调整战斗序列并展开战区准备。中央须比较多方向的战争需求，关东军则希望在可用季节内形成足够力量。其关切各有依据，决定是否开战的权限仍在中央。^〔8〕

这场拟议中的战争有一张紧迫的日程表：六月方案把8月10日列为攻击决心时点，8月29日预定开战，希望十月中旬前结束作战。动员和输送却较计划迟缓，人员抵达后，装备、弹药与后勤还须补齐。芳井研一对征集和运输的研究发现，政策已经改变，补充、运输及营造仍有沿原流程继续的部分。进攻尚未开始，地方行政、交通和民间劳力已先承担了动员；中央决定停手，也得安顿这场准备留下的负担。 ^〔9〕

八月停止年内进攻

日本决定是否开战，取决于它对苏联还能抵抗多久的判断。参谋本部和关东军从侦收、外交渠道及前线观察搜集情报，对远东部队的调动、补充和战斗效能形成不同估计。8月7日，主管苏联情报的人员向上级报告：德国短期内使苏联崩溃的希望趋于黯淡，即使莫斯科失守，苏联仍可能继续作战。^〔10〕

中国战场又限制着新增战争的承受力。东条英机7月31日提出，应把解决中国战争放在优先位置。苏联若继续抵抗，北方攻势就可能发展成一个长期战场，要求更多兵员、装备和补给。参谋部门原先寄望于短促窗口的方案，由此面对更沉重的风险。^〔11〕

8月9日，中央确定停止年内对苏使用武力，以十六个师团为基准保持满洲警戒，继续中国战争，并以十月底为目标推进南方战争准备。北方仍进行整备，应付变化，并考虑来春机会。关东军刚经扩充，任务却转为加强戒备、维持准备和避免自行引发战争。^〔12〕

20日，参谋本部向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等人说明中央意向。梅津接受方针，也保留在苏联远东力量进一步衰弱时利用机会的意见。中央重新排列全国用兵次序，关东军继续按驻地任务保存对苏能力；大量部队、阵地和后勤机关因此留在北方。^〔13〕

外交上，两国继续通过中立框架处理摩擦。8月上旬日本要求维持条约、控制挑衅并继续边界交涉；月底又对美国物资经海参崴运苏提出异议，苏方坚持正常贸易路线的使用，并将阻碍运输视作不友好行为。没有开战的边境仍牵涉战争供应，日本须在维护中立与妨碍对手补给之间作出选择。^〔14〕

南方开战，北方继续戒备

9月6日的《帝国国策遂行要领》把南方准备与外交交涉列入期限：十月下旬完成战争准备，如果十月上旬仍看不到实现日本要求的希望，就决定开战。谈判条件包括美英停止援华，以及承认日本在中国和印度支那所要求的地位。对美交涉因而同时承担了保全在华占领利益、取得经济供应和安排南方部署的任务。^〔15〕

日本想借外交摆脱资源困境，又要保住在华战争所得，留给自身退让的余地很窄。它要求美英停止援华、承认其在中国和印度支那的地位，等于把和平的代价更多交给对手支付。中国战争、南方资源与对美关系越缠越紧；北方暂时安定，则给了东京集中准备南方战争的余地。

兵力使用随之改变。9月18日的军令及相关航空命令，将第51师团和一批原为关特演增加的支援力量用于华南、台湾、北部印度支那等方向；11月南方军战斗序列编成，继续推进调配。夏季对苏准备的一部分成果进入南方战争体系，留下的满洲驻军仍须获得运输、粮秣与建设资源。^〔16〕

11月5日，新的国策要领把发动武力定在十二月初，同时规定如在12月1日零时前交涉成功，即停止发动武力。甲、乙两案提出不同交换，前者保留中国若干地区驻兵，并把印度支那撤军同中国或远东和平相连；后者要求恢复经济关系、保证石油供应，以调整印度支那部署作为交换。资源压力已经具体进入开战前的外交条件。^〔17〕

9月的期限随后被11月方针改定，外交与作战准备一起逼近最后决定。12月1日御前会议确认对美英荷开战。三日后，关东军接到的任务却是保卫满洲和关东州，努力避免对苏战争，并继续按大本营计划整备。实际用兵方向与北方驻军任务，由两组命令分别确定。^〔18〕

北方预案仍然保留。12月5日裁可的陆军作战计划设有苏联在南方战争期间参战时的应对，包含有条件的滨海方向进攻；月底，又要求部分驻华师团进行对苏作战训练。日本一面在南方开战，一面为可能出现的北方战争保有部队和方案。^〔19〕

日本在1941年走向南方战争，也把中国、满洲和朝鲜的驻军负担一并带了进去。诺门罕的失败之后，北方战争仍在准备；德国战局、石油供应和对美交涉的变化，又促使东京改变主要用兵方向。关东军当年终于没有进攻，却继续牵制着人马、运输和物资。它暂缓进攻的任务，也给苏联判断东方风险提供了依据。中立条约为双方争得的时间，此后将被用于很不相同的战争。 ^〔20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