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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

谁发明了萨满教:批判、重构与中国学术史

研究稿 v2.9 · 在线试读 · 引用请以 EPUB/PDF 为准

2000 年,美国人类学家基霍(Alice Beck Kehoe)出版了一本不厚的小书:《萨满与宗教:一次批判性思考的人类学探索》。1 书的核心意思很直接:「萨满教」不是一个从材料里自然长出来的范畴,而是西方人为了比较、分类、想象「原始宗教」而造出来的工具。 她质疑把「萨满教」当作一个跨时空的宗教体系,质疑把西伯利亚、美洲、非洲的仪式专家都装进同一个概念,也质疑研究者凭什么替别人决定「谁是萨满」。

这本书出版后,争议很大。有人说它把整个领域拆掉了;有人说它只是把大家心里知道的事说破;也有人说,批判归批判,研究还得继续。二十多年过去,基霍的问题没有被解决,反而变得更尖锐:如果「萨满教」是西方发明的,我们还能比较吗?如果不能用,我们该用什么?

本章就处理这个问题。前半部分讲「概念批判」:基霍、赫顿、兹纳缅斯基等人如何拆解「萨满教」;阿马永、斯捷潘诺夫、阿特金森等人如何尝试重建比较的单位。后半部分回到中国:中国学界如何在自己的历史里使用「萨满教」这个范畴?它有哪些争论?这些争论对本书意味着什么?

一、批判:一个范畴的西方谱系

图 2 萨满研究的六次范式转换

图 2 萨满研究的六次范式转换(与中国学术史对照)。

基霍的批评,不是孤立的。赫顿(Ronald Hutton)在 2001 年出版《萨满:西伯利亚灵性与西方想象》,兹纳缅斯基(Andrei Znamenski)在 2007 年出版《原始之美:萨满教与西方想象》,两本书做的是同一件事:把「萨满教」这个范畴放回西方的知识史里。2

他们的工作,大致可以分成三步。

第一步,追溯「萨满」如何被西方发现。 17 世纪俄国人进入西伯利亚,把当地的仪式专家记成 «шаман»;18 世纪的启蒙旅行者把他们看成骗子或病人;19 世纪的浪漫主义者把他们看成「原始哲学家」;20 世纪的宗教史家把他们看成「古老出神技术」的专家。每一个阶段,西方人都把自己的焦虑、欲望与理论投射到「萨满」身上。所谓「萨满教」,其实是这些投射叠起来的结果。3

第二步,揭示「萨满教」如何被学术化。 伊利亚德在 1951 年把萨满教提升为宗教史的核心范畴;此后的教科书、百科全书、博物馆展览,把「萨满教」当成一个自明的宗教类型。分类一旦稳定,就会反过来塑造材料:符合「出神」「灵魂旅行」的材料被保留,不符合的被忽略;「典型」的萨满被反复引用,「不典型」的实践被写成「边缘」或「变体」。4

第三步,指出范畴的政治后果。 「萨满教」不只是一个学术词,它还参与殖民、展览、旅游、新时代运动。博物馆把萨满的鼓、面具、服饰做成「原始艺术」;旅行者把萨满仪式做成「异域体验」;新时代运动把萨满技术抽离成「核心萨满」的课程。这些做法共享一个前提:萨满是一个可以被提取、被展示、被消费的「古老智慧」。5

这一步很关键,因为它把「命名」变成了「权力」问题。谁有权力把某个人称为「萨满」?谁有权力把他的鼓放进玻璃柜?谁有权力把他的仪式改写成「疗愈课程」?在殖民时期,答案通常是殖民者、博物馆、传教士与官员;在当代,答案可能是遗产机构、旅游公司、学者与社区自己。命名的权力并不抽象,它决定了谁能获得资源、谁被展示、谁被忽略。6

赫顿与兹纳缅斯基的书,读起来有点像「祛魅」:一个被浪漫化的形象,被一层层剥开,露出帝国、殖民与市场的底子。但「祛魅」也有风险:如果只讲西方如何想象萨满,就容易把被想象的人也变成被动的对象。萨满传统里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仪式、具体的政治,反而又不见了。

所以,概念批判要往前再走一步:不只是问「西方如何想象萨满」,还要问「被想象的人如何回应、利用、拒绝这些想象」。萨米人把鼓要回去,阿拉斯加的社区博物馆自己解释藏品,亚马孙的萨满用「萨满」身份进入国际政治——这些都是实践者在命名权上的行动。概念史如果只有西方一侧,就仍然是半部历史。

赫顿与兹纳缅斯基的方法,也有它们的局限。他们主要依靠英文、俄文与西欧语言的旅行记、学术著作与档案,对西伯利亚、中国、朝鲜本地学者的研究利用有限;他们关注的「西方想象」,本身也是一个需要拆解的范畴:英国、德国、俄国、法国的「萨满」形象并不相同,殖民者、传教士、学者的立场也不相同。把「西方」当成一个整体来批判,容易从一个本质主义跳到另一个本质主义。本书使用他们的成果,但不把「西方发明」当成最终答案。

二、重建:复数 shamanisms 与新的比较单位

批判之后,问题来了:如果「萨满教」是一个有问题的范畴,我们还能比较吗?有三种回答,值得认真对待。

第一种回答:把「萨满教」变成复数。 阿特金森(Jane Monnig Atkinson)在 1992 年的综述〈Shamanisms Today〉里,把「shamanism」变成复数: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历史,有不同的「萨满主义」。研究者不应该问「萨满教的本质是什么」,而应该问「这些被称为萨满的实践,在各自的社会里做什么」。7 这个回答的好处是保留比较,但把比较的单位从「一个宗教」变成「多种实践」;坏处是「复数」也可能变成新的分类标签,把差异重新收编。

复数化听起来只是加一个 s,其实是一个方法转向。它允许研究者说:西伯利亚的萨满、朝鲜的巫者、亚马孙的萨满,可能共享某些特征,但不是同一个宗教的「变体」;它们各自有自己的历史、制度与本体论。比较的任务,不是证明它们「同属一个萨满教」,而是说明它们「在哪一点上可以比较」。这个转向,为后来的「往来」「实践」「技术」等比较单位铺了路。

第二种回答:换比较的单位。 阿马永(Roberte Hamayon)根据蒙古—布里亚特民族志提出:萨满仪式的核心不是「出神」,而是与灵结盟与游戏。萨满不是「灵魂旅行者」,而是「与灵打交道的人」;仪式不是「信仰的表达」,而是一种「玩」——在游戏中,人与灵建立、维持、修复往来。8 她的「玩」不是娱乐,而是一种有规则、有对手、有输赢的互动:猎人要与猎物、与「森林的主人」保持一种可谈判的往来,萨满就是这场谈判的主持者。斯捷潘诺夫(Charles Stépanoff)则把萨满实践描述为一套「想象的技术」:萨满是能在可见与虚拟两个空间中同时移动、并连接二者的人;鼓、法服、帐篷是这套技术的部件,不是「象征」。他还区分了「暗帐」与「明帐」两种仪式:前者在黑暗中制造声音与戏剧效果,后者在观众面前表演一场可见的宇宙旅行;随着社会分层与职业化,后者逐渐占据上风。9

这两种方案,都把比较的单位从「宗教」换成「技术/往来/实践」。它们不一定对,但至少避免了「萨满教是什么」的本质追问。它们的风险是:新的单位也可能变成新的本质——「往来」可以变成「泛灵论」的同义词,「想象」可以变成「认知」的同义词。

阿特金森、阿马永、斯捷潘诺夫三种方案,有一个共同点:都不再问「萨满教的本质」,而是问「这些实践在做什么、怎么做、和谁做」。差别在于答案的层次:阿特金森停在「复数」,阿马永走到「往来/联盟」,斯捷潘诺夫走到「认知/想象」。本书不打算选一个唯一答案,而是把三者当作互补的分析工具:用「复数」保持对差异的敏感,用「往来」描述实践的内容,用「想象」解释仪式的技术。至于哪一个更重要,要看具体案例。

第三种回答:保留范畴,但把它当作启发式工具。 这是本书的立场。我们不假装「萨满教」是一个中立的、自明的对象;也不假装把它丢掉,比较就自动公平了。更合适的做法是:把「萨满」当作一个有历史的比较概念,使用它时说明三件事——比较的是什么(角色、技术、往来、制度)、材料来自哪里、谁在命名。概念是工具,不是答案。

三、批判的限度:对象、范畴、标签

要避免把「发明论」用过头,需要区分三个层次。

第一层,对象。 萨满实践是真实存在的:有人击鼓、唱歌、治病、占卜、与灵打交道;有社区承认他们;有仪式、器物、传承、制度。这些不是西方人凭空造出来的。说「萨满教是发明的」,不等于说「萨满实践是虚构的」。西伯利亚的尤卡吉尔猎人、满洲家族的萨满、朝鲜的巫者、亚马孙的萨满,都在具体的社会里做具体的事;这些事不会因为「萨满教」这个词有问题就消失。

第二层,范畴。 「萨满教」这个范畴是历史地形成的:它由旅行者、传教士、民族志学者、宗教史家、博物馆、市场共同塑造。它有用,也有偏见;它使人看见某些东西,也使人忽略某些东西。批判的任务,是看清这个范畴的构造,而不是取消对象。比如,中文教科书里的「萨满教」、英文百科全书里的「shamanism」、UNESCO 文件里的「shamanism」,看起来是同一个词,其实带着不同的分类框架与政治目的。

第三层,标签。 「萨满」这个词在不同语言、不同制度里被贴在不同的人身上:西伯利亚的仪式专家、满洲宫廷的祭司、朝鲜的巫者、萨米人的 noaidi、亚马孙的疗愈者。标签的旅行,改变了被贴标签的人:他们可能被鼓励成为「萨满」,也可能被禁止成为「萨满」;可能被请进博物馆,也可能被请进法庭。研究标签的历史,是研究权力的一部分。萨米 noaidi 在 17 世纪被法庭称为「巫师」,今天被博物馆称为「文化遗产」;同一个人、同一面鼓,标签变了,处境也变了。

把这三层分开,「发明论」就不至于变成虚无主义:对象还在,范畴要反省,标签要追踪。本书的工作,就在这三层之间来回。

四、中国学术史:五个阶段

中国学界使用「萨满教」这个范畴,有自己的历史。这段历史,与国际学界不完全同步,但也不是孤立的。

第一阶段,1914–1949:前史与奠基。 据现有综述,中文最早的萨满教专文可能是善之 1914 年发表于《地学杂志》第 6 期的《萨满教》(原文未见,待核)。真正的奠基是凌纯声 1934 年的《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》:先写神具、再写神术,附五线谱神歌,建立了此后几十年沿用的记录范式。10

第二阶段,1949–1979:民族调查。 1956 年起,全国人大与国务院民委组织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,涉及蒙古、鄂伦春、鄂温克、赫哲、满、柯尔克孜、塔吉克、维吾尔等族。这批资料记录了后来再也找不到的传承谱系,比如鄂伦春「莫昆」萨满的母女相传;但仪式被禁,成果多为内部材料,歌词多经汉译,音乐只偶尔附简谱。11 用一句话说:有资料,无学科。

第三阶段,1980s–1990s:通论奠基。 秋浦主编的《萨满教研究》(1985)出版,通常被视为中国第一部集体撰写的萨满教通论(待核);乌丙安的《神秘的萨满世界》(1989)从民俗学切入,把萨满教放回民间信仰脉络;富育光与孟慧英的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(1991)、富育光与王宏刚的《萨满教女神》(1995)把满族家祭、神歌、女神研究推向深入;色音的《东北亚的萨满教》(1998)是这一阶段少见的跨区域比较。12

第四阶段,2000s:专题化与田野深化。 孟慧英的《中国北方民族萨满教》(2000)以古文献、考古、民俗与多年田野论证「萨满教是民族宗教」;郭淑云的《原始活态文化:萨满教透视》(2001)与《活着的萨满》(2001)把「活态」推到前台;郭淑云的《中国北方民族萨满出神现象研究》(2007)是国内唯一以出神为专题的著作;刘桂腾的《满族萨满乐器研究》(1999)建立了萨满乐器志的范式。13

第五阶段,2010s 至今:档案化、遗产化与方法论反思。 姜小莉的《清代满族萨满教研究》(2021)、孟盛彬的《达斡尔族萨满教研究》(2019)、苑杰的《传统萨满教的复兴》(2014)把研究推进到断代史、区域史与当代复兴;富育光、张学慧主编的《满族民间萨满神书集成》(2016)整理了神书文献;曲枫的〈史前萨满教研究理论与方法探析——以红山文化为例〉(2021)第一次系统清理「普遍萨满教理论—神经心理学模式—民族学类比」三套方法。14 与此同时,满族说部、赫哲族伊玛堪进入非遗体系,研究对象本身被制度重新组织。

把五个阶段连起来看,中国研究的优势很清楚:活态田野(满族石姓、关氏等家族的祭祀被不同学者连续记录)、满文与清宫文献(《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》与坤宁宫研究提供了「制度化萨满教」的独有窗口)、音乐学(刘桂腾的乐器志与跨文化鼓比较)、非遗制度(完整的分级名录与传承人档案)。这四样东西,别的语言传统不一定有。

但空白也很清楚:概念史与后殖民批判缺席(中文至今没有与基霍、赫顿、兹纳缅斯基对等的著作);本体论/泛灵论转向未进入(德斯科拉、维韦罗斯·德·卡斯特罗、威勒斯列夫一系的问题基本未触及);比较方法薄弱(分族叙述常取代受控比较);档案利用不平衡(满文档案集中于清宫礼制,蒙文、鄂温克语、达斡尔语材料利用有限);认知科学与实验路径近乎空白。用一句不太客气的话说:中国经验至今是材料输出,不是理论输出。 本书要做的,是把中国材料放进国际争论,而不是只给西方理论补一个中国案例。

五、中国争论:五个问题

中国学界对萨满教的争论,集中在五个问题上。它们与国际争论有重叠,也有自己的语境。

第一,萨满教是不是「宗教」? 中文主流是「原始宗教」(秋浦)或「民族宗教」(孟慧英),把它放在宗教进化序列的低端;国际学界问的却是「shamanism 这个范畴是否成立」。两套问题不在同一个层面上:一个问「它属于哪一类宗教」,一个问「这一类是否成立」。这两种问法可以互补,但不能互相替代。15 「原始宗教」框架有它的历史贡献:它把萨满教从「迷信」提升为「宗教」,让研究成为可能;但它也带着进化论的假设:把萨满教看成「早期阶段」,把「现代宗教」看成「高级阶段」。这种假设,今天已经很难维持。

第二,适用范围到哪里? 南方「巫」、朝鲜巫堂、日本巫女算不算?有学者主张「北纬 45 度以北」的地理限定;这是实用的操作界线,不是理论界线。高贺杰在讨论萨满音乐研究时,把范围定在中国北方,列出满、鄂伦春、鄂温克、达斡尔、赫哲、蒙古、锡伯、哈萨克等族;这个名单是研究方便,不是本质定义。16 地理限定有它的好处:它让材料集中、比较可控;坏处是:它把「萨满」与「巫」的复杂关联一刀切开,也把跨境传统(蒙古、通古斯、朝鲜)切成两半。

第三,出神/附体是不是核心判据? 乌丙安以「脱魂、显灵」为本质职能;郭淑云以专书处理出神;曲枫则指出,意识改变状态并非萨满独有,满族与西伯利亚许多萨满并不使用出神,主张把中心特征移到「仪式中的神灵知识、活动法则与特定物品」。这是中文语境对伊利亚德范式最直接的一次否定。17

第四,考古材料能不能证明萨满教? 红山文化是主战场。东山嘴、牛河梁的祭坛、女神像、玉人、勾云形玉佩,被一些学者解释为萨满教遗存;郭大顺甚至认定第十六地点 4 号墓墓主为「大萨满」。曲枫的批评是釜底抽薪:多数研究未定义「萨满」,方法上是民族志与考古材料的简单比附;神经心理学模式也无法排除「清醒状态下设计的相似图形」。这场争论目前主要在方法论层面展开,考古材料本身还不足以裁决;但它提出的是一个真问题:史前考古能证明仪式生活,不能单独证明「萨满教」。18

第五,遗产化与本真性。 满族说部、伊玛堪进入非遗后,传承人、语言教育、数字馆、文旅演出同时发生。学术上尚未回答:被非遗制度重新组织过的萨满传统,还是民族志意义上的那个传统吗?19

五场争论,看起来各说各话,其实共享一个底层问题:「萨满教」这个单位是怎么来的? 如果它来自西方宗教史的分类,中国学者用它时就要说明:是在描述中国的材料,还是在套用西方的框架?如果它来自中国自己的「原始宗教」传统,那它又带着怎样的进化论假设?这些问题不解决,材料越多,争论越乱。

六、本书的立场:有反省的比较

面对这些争论,本书不选边站队,而是选一个「有反省的比较」的立场。

第一,保留「萨满」作为启发式概念,但不再把它当成一个统一的宗教实体。具体做法是:在需要时使用「萨满实践」「萨满传统」「复数 shamanisms」;在涉及具体地方时,优先用当地称谓(šamán、oyun、udagan、noaidi、mu、boo、yadgan),并说明这些称谓的制度位置。

第二,把比较的单位从「宗教」换成「实践—往来—制度」。不问「萨满教的核心是什么」,而问「这些被称为萨满的实践,在具体社会里做什么、和谁做、谁授权、如何变化」。这样比较,既保留了跨文化对话,又不把差异抹平。

第三,把中国材料放进国际争论,而不是只做中国个案。中国有满文、蒙文、汉文档案,有家族祭祀的连续记录,有非遗制度的完整档案;这些材料可以回答国际学界关心的问题,也可以提出国际学界没有的问题。反过来,国际学界的范畴批判、本体论转向、认知研究,也可以帮中国研究看到自己的盲点。

第四,保留「不知道」。有些问题,现有材料回答不了:中国朝鲜族巫俗的当代实践,延边是否还有 mansin/kut?红山文化的「萨满」解释,能否找到更硬的证据?这些问题不假装有答案,留到材料出现再说。

落到操作上,本书用三个尺度控制比较。第一,单位:比较的是「仪式专家的角色」「与灵沟通的技术」「家族/社区的授权方式」,还是「国家礼制中的位置」?每次比较都要先说明单位,不能一会儿比「出神」,一会儿比「宗教」。第二,语境:每个案例都要交代生态、社会结构、政治制度与历史阶段;不能把狩猎社会、帝国宫廷、当代非遗放在同一个平面上。第三,证据:每个判断都要标明材料级别与解释限度;不能用民族志类比替代考古证据,也不能用当代非遗材料替代历史材料。三个尺度不保证结论正确,但至少能让读者知道结论是怎么来的。

七、小结:从「是什么」到「怎么比较」

这一章从基霍的批判开始,走到中国学术史,最后回到一个方法问题:如果「萨满教」是一个有问题的范畴,我们还能比较吗?

答案是:能,但要换一种比较。不是比「谁更萨满」,不是比「哪个宗教更古老」,而是比「不同社会里,人与非人存在的往来如何被组织、被授权、被历史地重造」。这就是本书三条线索的由来:往来、权威、历史。

这个立场有三个「不」。第一,不假装中立:本书使用「萨满」这个词,是有立场的;它选择把「萨满」当作一个可反省的比较概念,而不是一个自明的宗教实体。第二,不取消对象:概念批判不等于说萨满实践是虚构的;恰恰相反,只有把范畴的问题说清楚,才能更认真地对待实践。第三,不替社区发言:本书可以分析「萨满」这个标签的历史,但不能替社区决定谁是真萨满、什么是真传统。这三条,是本书写作的底线。

下一章开始,进入「实践的语法」:先看萨满打交道的「灵」是什么,再看仪式如何运作,最后看谁有资格做萨满。

本章要点

延伸阅读



  1. Alice Beck Kehoe, Shamans and Religion: An Anthropological Exploration in Critical Thinking (Prospect Heights: Waveland Press, 2000).↩︎

  2. Ronald Hutton, Shamans: Siberian Spirituality and the Western Imagination (London: Hambledon and London, 2001); Andrei A. Znamenski, The Beauty of the Primitive: Shamanism and the Western Imagination (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7).↩︎

  3. Hutton, Shamans, ch. 1–4; Znamenski, The Beauty of the Primitive, ch. 1–4.↩︎

  4. 参 Mircea Eliade, Shamanism: Archaic Techniques of Ecstasy, trans. Willard R. Trask 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1964); 对范畴稳定化的批评,参 Kehoe, Shamans and Religion, ch. 1–3.↩︎

  5. Hutton, Shamans, ch. 5–7; Znamenski, The Beauty of the Primitive, ch. 5–7; 并参 Wouter J. Hanegraaff, New Age Religion and Western Culture (Leiden: Brill, 1996) 关于新时代运动与「萨满」的讨论。↩︎

  6. 关于博物馆、殖民展览与「原始艺术」的建构,参 Hutton, Shamans, ch. 5–7; Znamenski, The Beauty of the Primitive, ch. 5–7; 并参 Michael Taussig, Shamanism, Colonialism, and the Wild Man (Chicago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87).↩︎

  7. Jane Monnig Atkinson, “Shamanisms Today,”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1 (1992): 307–330.↩︎

  8. Roberte Hamayon, Why We Play: An Anthropological Study, trans. Damien Simon (Chicago: HAU Books, 2016).↩︎

  9. Charles Stépanoff, Voyager dans l’invisible: Techniques chamaniques de l’imagination (Paris: La Découverte, 2019).↩︎

  10. 凌纯声:《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》,南京: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,1934;高贺杰:《音乐·文化·信仰——中国萨满音乐研究述评》,《大音》第 2 期(2009)。↩︎

  11. 相关调查资料的整理与评价,参高贺杰 2009;并参《鄂伦春族社会历史调查》等 1950–60 年代调查资料。↩︎

  12. 秋浦主编:《萨满教研究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5;乌丙安:《神秘的萨满世界》,上海三联书店,1989;富育光、孟慧英: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1;富育光、王宏刚:《萨满教女神》,辽宁人民出版社,1995;色音:《东北亚的萨满教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8.↩︎

  13. 孟慧英:《中国北方民族萨满教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00;郭淑云:《原始活态文化:萨满教透视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2001;郭淑云、王宏刚主编:《活着的萨满》,辽宁人民出版社,2001;郭淑云:《中国北方民族萨满出神现象研究》,民族出版社,2007;刘桂腾:《满族萨满乐器研究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,1999.↩︎

  14. 姜小莉:《清代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2021;孟盛彬:《达斡尔族萨满教研究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9;苑杰:《传统萨满教的复兴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4;富育光、张学慧主编:《满族民间萨满神书集成》,吉林人民出版社,2016;曲枫:《史前萨满教研究理论与方法探析——以红山文化为例》,《北方文物》2021 年第 2 期.↩︎

  15. 秋浦 1985;孟慧英 2000;并参本书第 2 章对伊利亚德范式的讨论。↩︎

  16. 高贺杰 2009;并参刘桂腾对广义界定的批评(转引自高贺杰 2009)。↩︎

  17. 乌丙安 1989(「脱魂、显灵」说,转引自高贺杰 2009,第 237 页);郭淑云 2007;曲枫 2021.↩︎

  18. 红山文化各家解释与曲枫的批评,参曲枫:〈史前萨满教研究理论与方法探析——以红山文化为例〉,《北方文物》2021 年第 2 期;中国历史研究院转载(2025-02-28)。郭大顺的具体论证据曲枫转述,原文待核。↩︎

  19. 满族说部与伊玛堪的非遗档案,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;并参本书第 12 章。↩︎

《萨满:与看不见的世界打交道》· 从西伯利亚到东亚,兼及环北极与美洲的萨满传统研究 · 劳伦斯实验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