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堂吉诃德》从塞万提斯小说
到莫大芭蕾

一部芭蕾舞剧，明明叫《堂吉诃德》，舞台上最耀眼的却是一对年轻恋人。那位穿盔甲的老骑士，常常站在旁边。今天这期作品对谈，就从这个有点奇怪的安排说起：堂吉诃德，究竟还是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？

芭蕾把故事的中心，放到了这对恋人身上。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这次带到上海的制作，继承了彼季帕、戈尔斯基的编舞传统，由法杰伊切夫整理重排。老骑士仍然在场，只是他的冒险，成全了别人的爱情。

塞万提斯的小说，分两部出版于一六〇五年和一六一五年。堂吉诃德原本是西班牙拉曼恰地区的一位乡绅。他读了太多骑士小说，相信自己也应该成为游侠，扶弱济困，伸张正义。他给自己起了骑士的名字，又把一位乡村女子理想化为杜尔西内娅，作为自己效忠的贵妇。问题是，他开始用书里的故事解释眼前的一切。

而且错误会伤到别人。有一回，他制止一个主人鞭打少年，听见对方承诺改正，就放心离开了。结果少年挨了更重的打。这一段让人很难只为他的勇气鼓掌。他想行善，却没有弄清权力关系，也没确保少年真的安全。善意要变成好结果，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。

这当然是一层。但越往后读，问题越复杂。那些看得清事实的人，未必愿意做正直的事。第二部里的公爵夫妇，知道他相信什么，就利用那些信念安排戏弄。他们很清醒，却把别人的尊严当作娱乐。于是，笑堂吉诃德的时候，你也会开始留意，究竟是谁在笑他。

桑丘让这种矛盾更有人情味。他关心吃饭、报酬和安全，也曾盼着当总督，但一路上，他和主人逐渐产生了深厚感情。到小说结尾，堂吉诃德恢复清醒，否定骑士小说，随后去世。反而是桑丘，希望他重新出发。一个人终于不再误认世界，我们却未必能轻松地为他高兴。

带着这份复杂性，再看芭蕾，改编的选择就清楚了。它主要发展了小说第二部里，围绕卡马乔婚礼展开的一段故事：贫穷青年与姑娘相爱，却遇到了富有的情敌。在舞剧中，这对恋人成了吉特利和巴西利奥，人物身份、场景和情节也有扩展。

还要分清吉特利和杜尔西内娅。吉特利是现实里的姑娘，杜尔西内娅是堂吉诃德心中的理想女性。他把前者认作后者，所以现实人物会在梦里获得另一种形象。但爱情主线始终属于吉特利和巴西利奥，并不是老骑士也加入了争夺姑娘的三角恋。

先顺着这版的三幕看。第一幕是热闹的巴塞罗那广场。恋人调情，父亲阻拦，富有的求婚者出现，堂吉诃德和桑丘也走进这个世界。他在吉特利身上看见理想中的女性，而姑娘惦记的是自己的爱情。最后，恋人逃走，追赶的人跟了上去。

第二幕先到酒馆。恋人被找到，巴西利奥与吉特利配合，假装自杀。堂吉诃德被打动，出面要求父亲答应这场婚事。父亲刚松口，巴西利奥就跳起来了。这场戏的关键，是观众知道年轻人在演，而老骑士认真地站出来主持公道。他的善意，终于促成了一件好事。

就在酒馆这一场之后。堂吉诃德来到营地，看木偶戏时又把表演当了真，冲进去救人，接着与风车发生冲突。受伤之后，他昏睡过去，走进了自己的梦境。

广场上，人们调情、争执、起哄，身体语言都是向外伸展的。到了梦境，森林女王、精灵和杜尔西内娅出现了，舞蹈变得轻盈，线条舒展开来，队形像水一样流动。前面我们站在外面看他的荒唐，这一刻，却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向往已久的世界。

到了第三幕，公爵夫妇在城堡里为恋人举行婚礼，堂吉诃德和桑丘成为贵宾。剧情障碍已经消失，但舞蹈还要继续，因为喜悦本身需要被展开。慢板、独舞、双人舞和群舞，把终于能够在一起的幸福，变成了可以看见的力量和自由。

先看吉特利的主动性。她选择爱人，反对父亲，也参与解决困境。她的跳跃、转身、扇子的开合，以及突然停住的姿态，都可以表现聪明、骄傲和不肯退让。同样一个干净利落的停顿，放在这个人物身上，就像她把自己的决定，清楚地告诉了所有人。

再看两个人之间。托举时，重心怎样交接，力量怎样显得轻盈；落地以后，是急着准备下一招，还是还有眼神和回应。婚礼大双人舞里，连续挥鞭转很醒目，但轴线、音乐节奏和收尾也值得看。技巧之间那些不起眼的瞬间，常常决定你看到的是两位优秀舞者，还是一对可信的恋人。

戈尔斯基的编舞传统里，群体也有自己的性格和反应。斗牛士、街头舞者和朋友们，一起构成吉特利生活的世界。舞台上的西班牙，是用披风、扇子和脚下的重音想象出来的。街头的热烈，遇上古典芭蕾的线条，才有了这种又热闹、又漂亮的味道。

是的。彼季帕在一八六九年创作原版，戈尔斯基在一九〇〇年作了重要改编，后来的整理又保留了历代的舞台成果。音乐以明库斯为基础，这次制作还使用了其他作曲家和编舞家添加的舞段，包括吉他舞、吉格舞、吉普赛舞和方丹戈舞。它的丰富，来自长期演出中的积累。

是啊，公爵夫妇从拿人取乐的贵族，变成了招待婚礼的主人，这个变化尤其明显。小说里那些尖刻的嘲笑、难堪的失败，到舞台上都轻了很多。堂吉诃德和桑丘之间漫长的交流，也被压缩了。芭蕾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舞蹈，让这场爱情的胜利，连老骑士也能分享。

婚礼最热闹的时候，留意一下旁边的老骑士吧。他追了那么久的理想，落在了眼前这对恋人的笑容里。小说让我们陪他走到梦醒，芭蕾却让他带着梦，继续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