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记:天皇的终战作用与战争责任——几种学术解释
1945 年 8 月 10 日与 14 日,裕仁两次介入最高决策,使接受《波茨坦公告》成为可执行的最高决定。这个事实没有争议;争议在于它应当怎样被评价,以及它与此前十五年的战争责任是什么关系。日本、英语与中国学界围绕这两个问题形成了若干种相互竞争的解释,彼此的分歧不只是“有无责任”,而是“哪一种责任、由谁承担、以什么标准判断”。
一、宪法君主与“无答责”说
这一立场以明治宪法的文本为依据。明治宪法第三条规定天皇“神圣不可侵犯”,第十一条规定天皇统帅陆海军,第五十五条规定国务大臣“辅弼天皇而负其责任”。据此,天皇的国务行为须经大臣辅弼与副署,政治责任由内阁与军部承担;天皇本人处于“无答责”的位置。战后日本政府长期持相近立场,部分法制史与宪法学研究也从“立宪君主”角度解释昭和天皇的角色。
这一立场最重要的史料是 1946 年口述、1990 年才公开的《昭和天皇独白录》。天皇在独白中把自己描述为立宪君主:宪法禁止他干预内政外交,遇到既定方针只能“批准,别无他选”;他把开战与扩大战争的责任推给军部、近卫文麿、松冈洋右等人,并强调自己信任东条英机是为了约束军方。木户幸一等重臣在东京审判前后的证词,也强化了“天皇被军部挟持、最终出面结束战争”的叙述。
批评者指出,这一说法混淆了国内宪法上的“无答责”与国际法、政治责任。明治宪法并未明文规定天皇不承担责任;相反,统帅权独立使军令系统直属天皇,国务大臣的“辅弼”并不等于代天皇受过。更重要的是,《独白录》不是私人日记,而是为应对东京审判而准备的政治性自辩书;据研究,其英译本在 1946 年即已为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掌握,后来成为“天皇无责”叙事的重要一环。把这份文件当作中立史料,等于用被告的答辩书证明被告无罪。
二、和平主义者与“圣断”说
第二种解释把天皇写成“和平主义者”:他被军部包围,却始终寻求结束战争;1945 年 8 月的“圣断”打破内阁与军部的僵局,使日本得以投降。罗伯特·布托(Robert Butow)1954 年的经典研究把天皇的干预视为日本决定投降的关键;半藤一利 1985 年的《圣断》以铃木贯太郎内阁为中心,详细重建了 8 月 9 日至 15 日的决策过程,强化了“天皇在最后关头选择和平”的形象。
这一叙事在战后日本与美国的占领政策下被制度化:保留天皇制、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,需要一个“和平天皇”的形象;1946 年的“人间宣言”、1947 年的新宪法与象征天皇制,都把天皇从战前的主权者改写为国民统合的象征。约翰·道尔(John Dower)在《拥抱战败》中把这一过程称为占领期最重要的政治神话之一:它让日本社会得以把战争责任集中到军部少数人身上,同时保留天皇制的连续性。
批评者并不否认 8 月“圣断”的实际作用,而是指出三点。第一,圣断来得太晚:1945 年春以后,天皇仍有多次结束战争的机会;拖延的代价由日本平民与亚洲各地受害者承担。第二,“圣断”不是无条件投降,而是以“国体护持”为条件的接受;其首要目标是保存天皇制,而不是抽象地“爱好和平”。第三,“和平主义者”形象是战后建构;赫伯特·比克斯(Herbert Bix)与吉田裕等的研究都把它视为一种政治叙事,而不是对 1931—1945 年天皇行为的完整描述。
三、无责任体系说
丸山真男 1946 年的《超国家主义的逻辑与心理》提供了另一种解释。他并不把责任归到天皇个人,而是指出日本的政治文化把权威安置在一个“无责任”的中心:所有人都可以向“国体”、上级或天皇推诿,结果形成一个谁都不负责的体系。天皇处于这个体系的顶点,但具体的决定被分散到军部、官僚、内阁与中间团体;超国家主义因此不是某个人的恶,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责任蒸发。
这一解释的贡献,是把“战争责任”从个人道德问题扩展为制度问题:如果不改变决策结构,仅仅更换几个人并不能防止下一次战争。它的风险,是容易被保守派反过来利用:既然责任是“体系”的,那么天皇个人就可以免责。丸山本人并未得出这个结论;后来的研究(如吉田裕对“国体护持”的分析)则进一步指出,体系的无责任并不排除处于顶点的政治人物负有政治责任。
四、能动的战争指导者说
第四种解释以比克斯的《裕仁与现代日本的形成》(2000)为代表。比克斯反对“被动立宪君主”的形象,认为天皇是知情的、主动的政治行动者:他阅读战报、听取内奏、参加御前会议,在开战、扩大战争与终战等关键节点作出或批准决定;“和平主义者”形象是战后日美共同制造的神话。
日本批判学派从 1960—1990 年代积累了更具体的实证研究。井上清的《天皇的战争责任》(1976)、家永三郎的《太平洋战争》(1968)从侵略战争的性质出发追究天皇责任;藤原彰的《昭和天皇的十五年战争》(1991)以军事史方法重建天皇的战争指导;山田朗与纐纈厚的《太迟的圣断》(1991)直接批判“圣断神话”,指出天皇的战争指导与责任不能以最后两次裁决抵消;藤原彰、山田朗、吉田裕、粟屋宪太郎等合著的《彻底验证·昭和天皇“独白录”》(1991)则逐条拆解独白录的自辩逻辑。吉田裕的《昭和天皇的终战史》(1992)利用独白录、东京审判讯问调书与宫中集团史料,论证战争责任不止于军部,天皇以“国体护持”为行动原理参与了战争与终战。
这一派常举的证据包括:天皇对御前会议与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参与;对热河作战、张鼓峰事件、宜昌作战、瓜达尔卡纳尔岛等具体作战的干预;对开战与扩大战争的批准;以及《独白录》与木户日记中自相矛盾的地方。批评者则提醒:能动不等于全能,天皇也受制度、信息与顾问集团约束;把体系问题全部人格化,会重犯“一人决定历史”的旧错。
五、制度与结构说
第五种解释来自军政制度史。巴恩哈特(Michael Barnhart)的《日本准备总体战》与入江昭(Akira Iriye)的《太平洋战争的起源》把注意力放在陆军、海军、内阁、统帅部与外务省之间的权限分割:日本没有一个可以统一制定大战略的机构,陆军与海军各有自己的战争计划,内阁又受军部否决权制约。天皇是这个碎片化结构中的一环,而不是唯一的决策者。
这一解释并不必然为天皇开脱:它说明为什么“天皇的意图”常常无法转化为统一的政策,也说明为什么责任必须分层——最高决策、军令系统、内阁与现场执行各有各的责任。它与“能动说”的张力在于:前者强调结构限制,后者强调天皇在关键节点的实际选择;两者并非不可兼容,但需要具体到每一次决定,而不是停留在“天皇是否有权”的抽象争论。
六、终战决定之争
“圣断”是否是日本投降的决定性原因,学界也有分歧。布托强调天皇的干预;麻田贞雄(Sadao Asada)1998 年的论文把原子弹与苏联参战放在一起,认为两者共同改变了日本高层的成本计算;长谷川毅(Tsuyoshi Hasegawa)2005 年的*Racing the Enemy*则强调苏联参战才是决定性的变量,天皇的“圣断”是在苏联出兵之后作出的。半藤一利详细重建了铃木内阁与天皇的互动;山田朗、纐纈厚则指出,“圣断”是在拖延与错失机会之后才发生的,其“神话化”掩盖了此前的战争指导责任。
这些分歧并不否定天皇在 8 月的作用,而是把它放回具体的时间与因果链:天皇的裁决使投降成为可执行的决定,但它既不是唯一原因,也不能抵消此前十五年的责任。把“终战作用”与“战争责任”分开,是这一节的基本方法。
七、法律、政治与道德责任
东京审判没有起诉天皇。这一决定是占领政策、冷战考虑与日本保守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,而不是法律上的无罪判决。木户幸一等重臣的证词把天皇描述为和平爱好者,帮助构建了“天皇无责”的叙事;《独白录》的英译本与“五人的会”的运作,也服务于同一目标。1946 年的“人间宣言”与 1947 年的新宪法把天皇变成象征,战争责任问题被转换为“军部责任”与“一亿总忏悔”的模糊说法。
从法理上看,明治宪法是日本国内法,不能为国际法上的侵略战争责任提供豁免;国家元首与统帅的身份、对战争发动与扩大的批准、对具体作战的干预,都是可以追问的事实。从政治与道德上看,即便不追究个人刑事责任,天皇作为国家元首与统帅,对 1931 年以来战争的发动与扩大仍负有政治责任;对亚洲各地受害者而言,这种责任还包括战后的认识、道歉与赔偿问题。中国学界(如步平对战后日本战争责任认识的研究)强调,战后日本社会长期把责任推给军部、回避天皇制,是历史认识迟迟不能清算的重要原因;天津社会科学院龚娜 2026 年刊于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的文章则从宪法、事实与“自辩/他辩/圣断论”三个层面,主张天皇负有不可推卸的战争责任。
八、本书的取舍
本书采取三分法:
1. **终战作用**:承认天皇在 1945 年 8 月 10 日、14 日的裁决使投降成为可执行的决定;同时指出它来得太晚,且以“国体护持”为条件。
2. **此前战争的政治责任**:作为国家元首与统帅,天皇对 1931 年以来战争的发动与扩大负有政治责任;这一责任不因最后的终战行为而抵消。
3. **法律责任**:不做法庭式裁断。东京审判未起诉天皇,这是政治决定;是否构成个人刑事责任,是国际法与史学仍在争论的问题。
这一取舍既不同于“和平主义者”神话,也不同于“一人决定历史”的简化。它要求把天皇放回制度、顾问集团与具体决策链中,同时不放弃对其政治责任的追问。
参考书目
Herbert P. Bix, *Hirohito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*, New York: HarperCollins, 2000.
Robert J. C. Butow, *Japan's Decision to Surrender*, Stanford: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54.
John W. Dower, *Embracing Defeat: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*, New York: W. W. Norton, 1999.
Sadao Asada, “The Shock of the Atomic Bomb and Japan's Decision to Surrender: A Reconsideration,” *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* 67, no. 4 (1998): 477–512.
Tsuyoshi Hasegawa, *Racing the Enemy: Stalin, Truman, and the Surrender of Japan*, Cambridge, MA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2005.
Michael A. Barnhart, *Japan Prepares for Total War: The Search for Economic Security, 1919–1941*, Ithaca: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, 1987.
Akira Iriye, *The Origins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in Asia and the Pacific*, London: Longman, 1987.
丸山真男「超国家主義の論理と心理」『世界』1946年5月号;后收《現代政治の思想と行動》。
井上清『天皇の戦争責任』東京:現代評論社,1976。
家永三郎『太平洋戦争』東京:岩波新書,1968。
藤原彰『昭和天皇の十五年戦争』東京:青木書店,1991。
藤原彰・山田朗・吉田裕・粟屋憲太郎『徹底検証・昭和天皇「独白録」』東京:大月書店,1991。
山田朗・纐纈厚『遅すぎた聖断:昭和天皇の戦争指導と戦争責任』東京:昭和出版,1991。
吉田裕『昭和天皇の終戦史』東京:岩波新書,1992。
半藤一利『聖断:天皇と鈴木貫太郎』東京:文藝春秋,1985。
歩平『跨越战后:日本的战争责任认识』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1。
龚娜「昭和天皇负有不可推卸的战争责任」,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,2026-01-26(作者单位:天津社会科学院;正式引用需核原刊)。
『昭和天皇独白録』東京:文藝春秋,1990;木戸幸一『木戸幸一日記』東京:東京大学出版会,1966。